從87歲農婦馬培清家院落中抬眼望去,對面的山峯上,題寫着“中華蜜蜂谷”幾個大字。 

馬培清的房屋是一幢嶄新的三層薑黃色小樓,圓形竹箕裝飾着陽台上的木樁,上面貼着紅色對聯:幸福中國,甜蜜華溪。 

馬培清所在的華溪村位於重慶市石柱土家族自治縣中益鄉。這裏地處武陵山集中連片特困地區,是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。2019年4月15日,習近平總書記深入石柱土家族自治縣的學校、農村,實地瞭解脱貧攻堅工作情況。 

“脱貧攻堅是我心裏最牽掛的一件大事。小康不小康,關鍵看老鄉,關鍵看脱貧攻堅工作做得怎麼樣。全面小康路上一個也不能少。”在馬培清的院子裏,習近平同村民代表、基層幹部、扶貧幹部、鄉村醫生等圍坐在一起,共話脱貧攻堅。 

2018年,中益鄉把養蜂作為了主導產業。通過“甜蜜的產業”來帶動村民致富。馬培清家也通過養蜂、種植中藥材等,去年家庭收入4萬多元錢。

今年6月,全鄉建檔立卡貧困户共539户1840人全部達到了脱貧的標準。 

養蜂就像養寵物 

8月底是取蜜的時節。天一擦黑,中益鄉鹽井村35歲的陳小平開始取蜜。他穿着一身迷彩色防護服,手戴橡膠手套,頭頂一盞紅色探照燈,雙手使勁抖幾下排滿了六角形蜂巢的蜂脾。 

9月24日,中益鄉最大的養蜂户陳小平在自家蜂場內檢查蜂箱。新京報記者王昱倩攝

直到大部分的蜜蜂脱落,再用刮板將成熟蜂蜜刮進木桶,放入搖蜜機。 

他是鄉里最大的養蜂户,養了600多個蜂羣。作為打造中的“中華蜜蜂小鎮”,中益鄉一共有470户蜂農,養殖了8000多羣中華蜜蜂(簡稱“中蜂”)。 

如果是白天,能看到細細的蜂蜜絲黏着,像黃色的液體綢緞。陳小平不會講花哨的話,他憨厚地笑,“養蜂就像養寵物,只要你心細就行。” 

自從養殖中蜂之後,陳小平整天都觀察着蜂羣的狀態。早晨5、6點鐘,他的蜜蜂就結隊從蜂箱裏出來,開始了一天的採蜜活動,直到天黑才回來。陳小平有時琢磨,“蜜蜂和人一樣,勤勞、愛乾淨。” 

五倍子花盛開的季節,樹幹上“嗡、嗡、嗡”地圍滿了蜂羣。中華蜂區別於西蜂,是中國獨有的蜂種,它體軀較小,頭胸部是黑色,腹部黃黑色,全身披黃褐色絨毛,喜歡零星蜜源,不追趕花期。

按照陳小平的理解,中蜂個頭小,性格也斯文,喜歡細嚼慢嚥。

由於武陵山區山形複雜,從低到高的山坡上,都生長着各類蜜源植物,陳小平不需要像北方的蜂農一樣轉場,過着追花逐蜜的生活。他在村裏設置了五六個場所,定點養殖,一年取一次蜜,今年收了4000多斤蜂蜜。 

如果天氣再好一點,他預計能收七、八千斤蜂蜜。他把老家的房子改造成蜂場。蜂場還沒完工,一堆堆的磚頭和水泥摞在院壩裏,他甚至設想,在門框的磚縫裏飼養一羣蜜蜂,遊客來的時候,能看到蜜蜂排着隊,在門框上飛進飛出。 

去年陳小平賣了2000多斤蜂蜜,加上賣蜂羣,掙了將近30萬塊錢。他的蜂羣在成倍繁殖,他的生活也不再像以前一樣,走不出窮困,原地踏步。 

“我們世代都是蜜蜂的守護者” 

陳小平的爺爺是一個養蜂人。在他的印象裏,爺爺養蜂也是祖輩傳承下來的。 

他們用古法傳統養殖,“把泡桐樹的芯掏空,做成木桶,用竹條箍住,在桶的內側塗上一層焦黃色的蜂蠟,野生的蜜蜂自然地被吸引過來。靠天吃飯,運氣好蜜蜂就多。” 

中益鄉位於武陵山區大風堡原始森林深處,位置偏遠、土地貧瘠。這裏的人們,世世代代深居簡出,以挖黃連、養蜂為生。 

雖然有養殖中華蜜蜂的傳統,但過去缺乏規劃引導和產業項目載體,蜜蜂產業、旅遊產業始終都沒有發展起來。 

陳小平父親這一代,已經漸漸看不到養蜂的價值。年輕時,他父親選擇去外地打工,成為一名伐木工人。在廣東惠州的林場,每月能賺三、四百塊錢。 

讀書時,陳小平跟隨父親來到廣東一段時間,後來又返回老家。 

結婚後,陳小平先是買了一輛麪包車拉客,之後養殖牛、羊。 

2018年前後,當地政府發現,該地有着絕佳的養蜂條件:地廣林地面積大、蜜源植物種類多、飼養蜜蜂歷史悠久。該地發展中蜂產業的氣候、植被、歷史條件都比較適合。 

於是,中益鄉提出農旅融合發展的思路,決定大力發展中蜂產業,規劃建設中華蜜蜂產業園,打造以“中華蜜蜂谷”為品牌的特色生態旅遊目的地。 

陳小平看到了商機,準備重操祖業。那時,鄉政府請來技術專家,每天開培訓課,陳小平風雨無阻地去上課。 

一開始並不容易,他需要操心蜜蜂是否生病、蛀蟲、蜂羣打架,以及秋繁、越冬等事宜。

“我們世代都是蜜蜂的守護者。”縣裏的技術員向光偉告訴陳小平,“我們要做出環保、生態,真正有品質、口碑的高端蜜。” 

向光偉每次來他家,總是輕輕提起巢框,觀察蜂量是否充足。他對陳小平説,蜜蜂喜歡安靜,動作粗魯了,它就變得暴躁。蜂箱不能放在有噪音的地方。“你的技術沒多大問題,抓緊把蜂場建好,給全鄉起一個示範帶動作用。” 

2018年,中益鄉把養蜂作為了主導產業。通過“甜蜜的產業”來帶動村民致富。馬培清家也通過養蜂、種植中藥材等,去年家庭收入4萬多元錢。中益鄉宣傳部供圖

中益鄉鄉長劉登峯設想的是,如何帶動蜂農更積極地創收。他們準備佈局蜜源植物,擴大養殖量,通過評定星級養蜂户、蜜蜂人家等方式,建立一定的激勵機制,同時帶動旅遊業的發展。 

“農業產業發展需要政府的引導,光靠市場,它的競爭力有限,農民的信心也會隨着市場的價格波動。評定星級養蜂户以後,我們收購他蜂蜜的價格,比一般蜂農要高,且隨着星級的晉升,有一定的補助。” 

在陳小平的設想下,明年他的蜂場就能完工。那時,圍牆上是蜜蜂的彩繪,後山搭起草棚,擺滿蜂箱,可供參觀。他不僅賣蜂蜜,也做認養蜜蜂的生意。客户買他的蜜蜂,每年繳納一點兒管理費,他代為養殖,取來的蜜全部寄回給客户。 

“甜蜜”事業帶動脱貧 

養蜂逐漸在鄉里普及起來,成為貧困户增收的主要渠道。

馬培清的兒子陳朋,49歲。因長期酗酒,2014年,他患上了酒精肝、腦血管堵塞、高血壓等疾病,住院花費2萬多塊錢。兩個兒子上學也要錢,這一年,他們被識別為建檔立卡貧困户。 

9月26日,已經脱貧的陳朋正在查看蜂箱。新京報記者王昱倩攝

平時,陳朋種洋芋、玉米,日子艱難又清苦。 

在村支書王祥生的印象裏,陳朋早上出工要先喝二兩酒,再醉醺醺地扛起鋤頭往地裏走,不到中午,又回家喝兩口。 

今年3月,陳朋養殖了8羣中蜂。白天在鄉里務工,傍晚時分,從工地回來,他總是爬上山坡,細心地清潔蜂箱,查看蜜蜂是否健康、有無害蟲、產卵過程等。未來,他準備擴大規模到50羣。 

母親馬培清發現,陳朋發生了轉變。他改掉了酗酒的毛病,每天早出晚歸,參與建造了蜜蜂橋、農貿市場、吊腳樓等工程,除了養蜂,還承包了5畝黃精自己管理。

“習總書記視察後的一年以來,我的家庭發生了巨大的變化。”陳朋説,他添置了一台大彩電和洗衣機、雙開門的冰箱,安裝了熱水器和沖水馬桶,去年家庭收入4萬多塊錢。 

對於63歲的華溪村村民譚登周來説,養蜜蜂曾是他的夢想。 

返貧户譚登周依靠養蜜蜂等脱貧增收。新京報記者王昱倩攝

夫妻倆大半輩子都過着貧苦的生活。2014年,譚登周夫婦建檔立卡成為貧困户。他們在家裏養了兩頭豬,種植辣椒和水稻,勉強餬口。 

2019年,譚登周向駐村副書記羅風華提出,想養幾羣蜜蜂。不久後,屋後的山上就擺上了五個新蜂箱。 

進入9月後,雨水逐漸多了起來。每逢陰雨天,他就掛心着自己養的蜜蜂,沒法出去採蜜。於是,他花了700多塊錢買了蜂糖水,給蜜蜂補充食糧。 

一聊起蜂蜜,譚登周的臉上便浮現了笑容。有遊客來他家拜訪,就會拎幾瓶蜂蜜帶走。他的蜂蜜因為是中藥材五倍子的花蜜,品質好,一斤能賣到150元。不少城裏人特地來詢問購買。 

在羅風華看來,這一年譚登周的精氣神好了不少。以前,譚登周總是佝僂着腰,縮在角落裏,寡言少語,整個人灰暗暗的,眼神裏沒有陽光和希望。“現在他身體好轉了,跟別人接觸也多了,想靠自己的勞動去生活。” 

村裏第一個“中字號”企業 

2017年9月,華溪村收到一家企業的10萬元扶貧捐款。當時村裏正發展生豬產業,不少村民建議,用這錢買幾十噸豬飼料,免費發給貧困户。 

華溪村第一書記汪雲友不贊同。華溪村户籍人口542户1466人,其中貧困户87户301人。如果按此建議辦,受益人只能是貧困户,且豬飼料用完後便沒了,是典型的“輸血式”扶貧。 

汪雲友想,何不用這10萬元當啓動資金,整合其他扶貧資金,帶動村民入股成立公司發展產業,“生”出更多錢呢? 

他們最終決定把錢用於發展壯大集體經濟,這個想法得到縣裏的支持,並引來了一筆90萬元的幫扶基金。 

華溪村以村集體股份和部分村民出資共同入股的模式,2017年11月,成立了石柱縣中益旅遊開發股份有限公司,村民們戲稱這是村裏第一個“中字號”企業。 

32歲的姑娘成世芳,現在擔任中益旅遊開發股份有限公司的副總經理。 

成世芳説,公司主要售賣農產品,並與重慶的兩家公司合作經營蜂蜜加工扶貧車間。蜂蜜是公司的主要產品,通過收購散户的蜂蜜在車間進行罐裝。中益鄉農户的蜂蜜產品真正走出了大山,走向了北京、上海、廣州等50多座城市。目前公司已打造了兩個蜂蜜自主品牌,分別是“華溪村土蜂蜜”和 “三峽蜜罐”。 

9月26日中午,一輛郵政大貨車駛來,成世芳等公司職工開始往車上搬運成箱的蜂蜜。 

第一批返鄉創業的成世芳正在成箱發貨村裏的土蜂蜜。新京報記者王昱倩攝

這還不是訂單最多的時候。中益公司在多個電商平台上建立了 “華溪村扶貧館”,邀請縣委書記、縣長直播帶貨,今年4月份的一場直播帶貨,蜂蜜賣出了15000多個訂單 “遠遠超出了預想和承接量。” 

500克罐裝的蜂蜜,在“華溪村扶貧館”上的售價是168元。在詳情頁上,是石柱縣委書記和縣長直播帶貨的宣傳圖。“緊密不分層,自然結晶的蜂蜜才真。”產品介紹寫道。 

在一處溪澗旁,薑黃色的兩層小樓屹立在山巒之間。黃色的拱形門上是一隻小蜜蜂的雕塑。 

華溪村的蜂蜜扶貧加工車間。新京報記者王昱倩攝

這是華溪村的蜂蜜加工扶貧車間。2019年10月,作為東西扶貧協作項目,由山東淄博高新區援建的扶貧車間投入運行後,蜂蜜在車間進行罐裝。 

華溪村以車間使用權入股,每年享受3萬元的保底分紅和每斤蜂蜜5元的效益分紅。 

扶貧車間每年可實現產值600萬元,帶動200養蜂户户均收入1.5萬元。 

數據統計,中益旅遊開發股份有限公司2018年實現村集體經濟收入22.8萬元,2019年收入32.4萬元。 

探索認養蜜蜂模式 

發展蜂蜜產業後,更多的外地商人,在中益鄉發現了商機。 

岑歡是石柱縣城人,一個年輕有朝氣的小夥子。以前,他在縣城做活動策劃,做宣傳片。幾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,他聽中益鄉的親戚説起,自家產的蜂蜜沒有銷路,不敢擴大養殖的規模。 

岑歡思考,何不探索一種不一樣的銷售模式,在產品出來之前,能不能把蜂蜜先賣出去?“對於大城市的人來説,價格已經不是他們唯一的選擇了,品質永遠是他們最渴望的東西。但是他們無法把控源頭的品質,那麼通過認養就可以實現。” 

他決定將公司遷來鄉里,做認養蜜蜂的商業模式探索。 

岑歡的公司和中益鄉的多個村集體合作,由村集體購買蜂羣,承包給公司餵養,村集體享受每個蜂羣140元的固定分紅。

他們共同開發了網上認養平台,做網上運維。蜂羣的情況,盡在客户的掌握之中。“管理員在蜂場説話的聲音也能聽到。” 

在微信搜索“我的蜜平方”小程序,就能實現“雲養蜂”。認養客户在上面選擇蜂場、技術員以及認養的蜂羣,然後打開監控頁面,24小時都能看到蜂羣的實際狀況,以及蜜源植物、蜂場的實時温度、空氣指數,技術員管理蜂羣、取蜜等過程。 

岑歡經常領人蔘觀他的蜂場。他一共有12個蜂場,飼養了1500羣蜂,去年賣了7000多斤蜂蜜。每個蜂箱都寫着“社交小蜜蜂”,一旁安裝着二維碼和攝像頭。 

今年的取蜜日,許多認養客户來到了岑歡的蜂場,他們找到自己認養的蜂羣,技術員當面取蜜脾、搖水蜜、割蜜蓋、搖純蜜、過濾、裝罐,最終是成熟的原蜜。 

產量最多的客户,總共收穫了15.3斤的蜜。不足6斤的客户,公司為他們補足。 

認養模式,為中益鄉的蜂蜜探索了另一條銷路。岑歡預計,在2021年底,他的自營示範蜂場將達到30個,落地蜂羣達5000羣。 

他還在高海拔的地方,設置了蜂場。通過人力背蜜蜂上去,花費成倍的價格管理,每年只做1000份高端蜜,“那將是真正代表中益品質的蜜。” 

在岑歡的設想裏,除了認養定製土蜂蜜,將來還要推出傳統古法養殖的蜂蜜品牌。“蜂蜜的產量是有限的,因為自然環境對養蜂的承載量有限,中益鄉計劃控制在1萬羣以內。未來我們要通過文化變現的方式,挖掘中益的古法養殖歷史,建設一個產學研相結合的蜜蜂文化主題莊園。” 

打造“中華蜜蜂第一鎮” 

在中益鄉,農房外牆被刷成了蜂蜜黃的顏色,路燈上掛着蜜蜂的標誌。選這個顏色,是鄉政府請重慶大學和四川美術學院的專家們反覆調研確定的。農民很喜歡,外面來的遊客也説漂亮。 

中益鄉打造的中華蜜蜂小鎮的美食街,房屋刷成了蜂蜜黃色,村民依靠開起了農家樂。新京報記者王昱倩攝

如今,中蜂養殖已經是中益鄉重點產業之一,該鄉產業結構調整涉及的多項產業,都考慮到了能為中蜂提供穩定的蜜源。 

“甜生活,新中益”,這句宣傳語在中益鄉多處可見。普通農户養十幾箱蜜蜂,一年可增收兩三萬元。 

中益鄉鄉長劉登峯説,通過認養模式,帶動旅遊業的發展,也是中益發展中蜂產業的佈局。“光靠農業產業,能解決基本的收入問題。農文旅相結合,以農業為基礎,旅遊才是我們最終的發展方向。” 

“把中蜂產業賦予旅遊的屬性,串成一個從一產到三產的紐帶,使得一產更優,三產更強。”劉登峯説,圍繞中蜂主題,他們正在打造蜜樂園、蜜蜂科普館、蜜蜂遊樂園。 

在劉登峯的設想中,未來,小朋友將在遊樂園裏穿着蜜蜂的衣服,製作蜜蜂蛋糕。“街道的路燈是蜜蜂的標誌,我們還準備在中華蜜蜂谷安置一個巨大的蜂桶,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,以後成為遊客的網紅打卡點。” 

劉登峯説,他們正在挖掘蜜蜂文化,將中益鄉打造成“中華蜜蜂第一鎮”。 

“以中華蜜蜂小鎮為載體,在後脱貧時代,能讓中益鄉在鄉村振興的道路上走到前面去。”劉登峯説, 未來要爭取把“中華蜜蜂第一鎮”做到名副其實。

 

新京報記者王昱倩 實習生裘星 編輯 胡杰 校對  楊許麗